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,我刷到了一场直播。

直播间里的1000人气和那只看不见的手

画面里是一个卖手工皮具的中年男人,他用生涩的语调介绍着一只卡其色的短款钱包,右上角显示“2392”,镜头的反光里能看见他身后空荡荡的工作台,只有一个节能台灯发出苍白的光,两千多人看着,弹幕却在十五秒内只飘过两条,一条是“多少”,另一条是“感觉还可以”,没有礼物,没有连续点赞的波纹。

我知道这两千多人里,至少有一半是“人气”。

这不是什么秘密,在抖音直播生态里,“1000人气”早已成为一个可被定价、可被批量采购的商品,打开搜索引擎输入“抖音直播刷1000人气”,跳出来的结果比想象中更直白,有些页面的标题毫不遮掩——“快手/抖音直播人气”“直播间挂榜”“在线人数定制”,后缀跟着“低价”“全网最快”“秒到账”,再点进那些看起来略微粗糙、带有闪烁客服图标和滚动成交通知的页面,一套完整的购买流程铺在眼前:选择平台、选择服务项目、输入直播间房号、提交订单,支付方式从支付宝到USDT都支持,价格低得令人沉默。

这是一种奇特的景观,直播间像一个透明的玻璃匣子,每一个进入者都在被计数,而计数本身已经变成一种可以买卖的原材料,不再需要真实存在的人去“观看”,只需要让数字增长——数字就是人气本身,当“人气”脱离了“人”,直播间变成了一场关于数据的“眼见为实”。

我想起曾经采访过的一位小商品批发商,他在义乌做了十几年头饰生意,去年开始在抖音开直播,每天下午两点到六点,对着手机镜头讲发卡的材质、颜色、卡扣的松紧度,最初三个月,直播间里通常只有七八个人,有时候两三个,他说,那时候最难受的不是卖不出去,而是面对着“可能四个人,其中还有一个是自己在小号上挂的”这种虚无感,他描述那种感觉时说,一个原本靠跟人打交道的商人,忽然被扔进一个四面都是镜子的空房间,你对着镜子说话,只能听到自己的回声。

后来他也买了人气。“1000人气,买不了吃亏,平台不会因为你人气低就给你流量,但人气高一点,系统算法可能判你优质。”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,“就跟实体店开业请几个朋友来捧场一样。”但略有不同的是,实体店请来的朋友是真实的、可触碰的人,而直播间里那些“捧场”的头像背后,可能只是一台服务器模拟的数据流。

这些数据流的背后是一套极为成熟的灰色产业链,在相关论坛和社交群组里,“人气业务”是明码标价的常客,1000人气的价格在个位数到二十元之间浮动,具体取决于平台、直播类型、是否需要互动、是否保底时长,有些业务甚至提供“加真人互动”,价格翻倍,但“真人”也未必是真的人,有人专门做这行,开发软件,用算法生成可供直播平台识别的虚拟账号,控制着成百上千部手机或虚拟机,在一个直播间里停留、进出,制造出一种虚假的活跃。

真正令人惊讶的是这套系统的“可定制性”。 在某个隐蔽的卖家页面里,我看到一行写着:“可选类型:僵尸粉/仿真人/互动粉/活跃粉;可指定进入时间;可分批输入。”它就像一个为直播间量身定做的“在线人数调色盘”,你甚至可以选择让人气“看上去更自然一点”——比如让人数先缓慢增长,到某个节点再突然攀升,模拟一场真实的“被推荐”。“我们比你自己还懂直播。”卖家这样写。

而在买家这一端,驱动他们投下这笔钱的,不只是流量焦虑,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“数据即证明”的逻辑已经根深蒂固,在直播平台的推荐机制里,高人气会获得更多的推荐位,而更多的推荐位又带来更高的真实人气,这是一个循环,刷人气,就像在循环的起点处人为地推了一把,当整个系统本身就是一套以数字为基础的信用评估机制,那么数字的含金量就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影响。

但这场数字游戏的参与者,比他们自己意识到的更悲观,去年冬天,我加了一个“直播互助群”,群里有人每天分享开播时间,互相提醒“记得来我直播间挂一会儿”,有时候也有“业务员”混进来,发一些广告,一位做农产品直播的大姐在群里发过一段语音,她说:“我知道很多人都是刷的,我也刷过,可你刷一次就想刷第二次,后来你就分不清哪些人是自己来的,哪些是买的,到最后,你看着一万多人,却觉得比一个人都没有还孤单。”

这种“孤独感”正在成为直播行业一种隐形的职业病。数字营造的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假面舞会,而主播则是那个必须相信舞伴真实存在的孤独舞者。 当直播间里的数字失去了参考价值,整个系统的信任基础就开始松动,一个健康的内容生态,本质上依赖的是人与内容之间的真实连接,而不是一场数据上的虚火,当大量“人气”涌入,反而让真正有价值的内容被稀释、被掩盖,也让那些在深夜真的打开直播间、想找人说说话的人,显得更加孤独。

不过我始终记得一个细节,那位卖手工皮具的中年男人,在面对“两千多人”的直播间时,依然把每一个进入的ID都念了一遍:“欢迎王姐,欢迎老三,欢迎皮皮鲁……”他念得很慢,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,也许他知道那些人里有很多并不存在,也许他不知道,但那一刻,他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抵抗着数据对他的欺骗,也抵抗着整个系统对他真诚的消解。

夜深了,我退出直播间,那两千多人的数字还停留在那里,像一堵看不见的墙,屏幕熄灭前的最后一秒,有条弹幕飘过:“主播,明天还播吗?”

没有回答,可能是没人看见,也可能,那个发弹幕的人,本身就是被买来的“人气”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