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这座城市的小街,像是摊开的一本旧书,每一页都浸染着岁月的包浆,两侧的商铺,便是书中一行行密密的文字,有的龙飞凤舞,标榜着新潮;有的则古朴端方,守着旧日的规矩,而每家商户门前那一方小小的地界,大抵便是这文字间留出的空隙,看似无关紧要,却决定了阅读时,是疏朗有致,还是一片壅塞。

我曾一度对这条街的“壅塞”习以为常,水果店门前,泡沫箱与塑料筐层层叠叠,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堡垒;修理铺外,废弃的零件与旧轮胎随意堆放,散发着一股沉闷的铁锈气;就连那家雅致的花店,门口也常散落着修剪下的枝叶与空置的花盆,仿佛一位美人脸上沾染了尘灰,这“门前”种种,仿佛是生意兴隆的必然代价,是市井烟火气的一部分,无人觉得不妥。
变化是在一个清晨悄悄发生的。
那天,我照例路过,却见那水果店的老板,正弯腰将最后几个纸箱费力地拖进屋内,他的动作并不利索,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,他直起身,用袖口擦了擦,看着猛然间开阔起来的门口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是完成了一件极重要的大事,那表情里,没有无奈,没有怨言,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弛,他转身走进店里,将新到的一筐鲜亮的橙子,小心翼翼地摆放在门侧,又退了退后,眯着眼打量,那神情仿佛一个画家在审视自己的作品。
这自觉的“清理”,并非是什么整顿的号令所迫,而是源自商户内心的一念,我不由地放慢了脚步,细细观察,那家修理铺的师傅,也正把最后一个轮胎滚回屋角,嘴里还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歌,花店的小姑娘,则拿着扫帚,将那些残枝败叶聚拢,又用一个漂亮的竹篮,装了几盆开得正好的雏菊,摆在门口,像是给街道别上了一枚清新的胸针。
看着这街景,我忽然想起晚明文人张岱的一句话来,“人无癖不可与交,以其无深情也;人无疵不可与交,以其无真气也。”我想,这条曾有些“癖”与“疵”的小街,正是因为这些活生生的商户,才有了它独特的性情,这“深情”与“真气”,并不意味着可以任性地将杂乱与无序强加于人,真正的市井气,是鲜活的、温暖的,却不应是逼仄与负担的,这份“让”与“净”,反而透出了一种更深沉的自尊与从容——我的生意,我的门户,本就该是这样清爽、体面的。
这自觉的清理,与其说是在“维护街道”,不如说是在“安顿自己”,那一方小小的门前地,不再只是堆放杂物的过道,而是他们心境的外化,它可以是展示新货的橱窗,可以是邻里闲话的角落,也可以就只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空地,让阳光尽情地洒下来,这“空”,不是无物,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,一种对生活质地的追求,它让行人得以从容地走过,让街坊得以舒心地交谈,也让这家店的主人,在抬头或低头间,都能感到一种身心的舒展与安然。
我仍爱在这条小街上漫步,街,还是那条街,楼,也还是那些楼,但行走其间,心境却大不相同,那些退回到屋内的杂物,仿佛也退去了人们心头的一层尘埃,这条街因此变得更“宽”了,不是物理上的宽,而是精神上的豁达与通透,你看,那花店的小姑娘正给门口的雏菊浇水,水果店的老板娘笑着和顾客寒暄,他们的脸上,都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明亮。
这门前的一方净地,看似是“舍”,却何尝不是一种“得”?它让街道得以呼吸,店面得以生辉,而这“净”与“宽”的回馈,终究会润物无声地,回到我们的心间,换来一番自在与光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