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无数次了——在晨露还未被第一缕光刺破的时分。

微光曾在石上刻

它在坚冷的青石侧面开始攀爬,那石上布满细小孔隙与干涸的苔痕,于它而言,便是嶙峋的群山与无路的绝壁,细足探出,钩住石上比发丝还浅的凹陷,每一寸上行,都伴着躯体肌肉无声的紧绷,露珠偶尔滚落,于它不啻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,需死死贴住石面,等待那晶莹的劫难从身侧冲刷而过,风,哪怕是最柔和的那一缕,拂过石面,都让它整个微微摇晃,像狂涛中一叶随时会倾覆的扁舟。

它停驻过,前方石面被昨日午后的阳光晒得格外光滑,像一块绝望的镜面,映出它自己模糊而渺小的影,它用触须反复叩击、试探,那冰冷的拒绝从坚硬的石髓里传来,它向一侧缓慢横移,寻找一处或许不存在的裂隙,时间在这微观的跋涉里被拉得细长,长得足以让一片薄云从天这边飘到天那边。

我曾以为,这般日复一日的攀爬,总该有个宏大的目的,是为了一口更高处、更鲜嫩的叶片?还是为了一片可以俯瞰的视野?后来我渐渐明白,或许都不是,那石面上,留着极淡的、几乎无法辨认的湿痕,是它昨日、前日乃至更久之前,无数个清晨留下的印迹,它在重复描摹同一条路,对抗着日升月落间被轻易抹去的命运。

就在那片光滑石壁的上方不远,石面结束了,接续的,是一茎柔草的基部,再往上,是一片向着天空舒展开的草叶,那叶尖,正托着一颗此刻最大、最浑圆的露珠,将熹微的晨光,折射成一团朦胧而颤动的光晕,像一枚为它加冕的、易碎的宝石王冠。

它终于触到了那片草叶,细足踏上柔软叶脉的瞬间,它似乎有刹那的凝滞,仿佛从一个太长太重的梦里醒来,需要辨认这柔软的实感,它继续向上,叶面是另一番世界,有茸毛的阶梯,有蜿蜒的绿色沟壑,它走得稳了些,快了些,终于,它抵达了那叶的至高处,将自己小小的、深色的身躯,置于那团光晕的下方。

光,正在变强,那颗巨大的露珠开始消散,化作几乎看不见的湿气,向上蒸腾,它昂起头,或许是在承接那最后的、清甜的馈赠,或许只是让自己浸润在那片愈发明亮的光里,它的甲壳上,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虹彩。

光彻底占领了世界,石头的每一粒晶体都在闪耀,草叶绿得逼人,露珠消失无踪,那只小虫,在完成它日复一日的朝圣后,沿着叶片的另一面,缓缓向下爬去,消失在根系交错的泥土阴影里,石面、草茎,很快会被燥热的风统治,昨日与前日的湿痕荡然无存,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。

但我知道,明日,在光与暗混沌未分的时刻,它会再次出现在那块青石的底部,开始它周而复始的攀爬,它所坚持的,或许并非抵达,而是“抵达”这个动作本身,是在广漠无情的时空里,一个渺小生命对自身轨迹一遍又一遍的确认与镌刻。

我想起里尔克的诗句:“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走,/ 无缘无故在世上走,/ 走向我。” 这无缘无故的走,这“走向我”的冥冥之感,或许便是那“坚持”的全部深意,它不向谁证明,不为谁看见,甚至不确知“我”的存在,它只是走,只是爬,以此在虚无的幕布上,刺下一個微不足道、却真实存在的针孔,透进一丝属于它自己的、切实的光。

我悄悄离开,不忍惊扰它明日既定的路程,阳光已有些烫了,我的影子短短地压在脚边,我忽然觉得,自己那被各种意义填塞得快要窒息的日常里,或许也该有这样一块光溜溜的石头,去爬一爬,不为别的,只为在绝对的平滑上,留下一道只有自己认得的、秘密的刻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