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还未褪尽,我坐在老槐树下,露水顺着叶尖,凝成极细的一线光,倏地坠入草丛,碎了,就在那碎光溅起的瞬间,我看见了它——一只蝉蜕,空空的,薄如旧梦,紧抱着粗糙的树皮,风是极轻的,怕惊扰了什么似的,只将槐叶拂出沙沙的微响,像远处传来的、被时光磨钝了的潮音,这潮音里,周遭的一切都沉了下去,沉入一种瓷实的、泛着微凉的静谧里,而那小小的、金褐色的空壳,便成了这静谧唯一的主人,或者说,唯一的注解。

静谧时光里的昆虫

我凑近些,它保持着一种决绝的姿态,头胸部的裂痕整齐得惊人,仿佛不是挣扎而出,而是某一刻,生命忽然懂得了“抽身”的奥义,便将自己从旧的躯壳里轻轻渡了出去,阳光渐渐有了暖意,斜斜地切过来,竟能穿透它纤薄的腹腔,在树皮上投下一小片朦胧的、颤动的淡影,原来真正的空无,也是能发出光来的,这光不照亮什么,只是安静地存在着,陈述着一场已完成的最私密的革命。

我忽然想,我们所追逐的“静谧时光”,内核是否正与这蝉蜕相似?它并非一片绝对的、死寂的真空,恰恰相反,它是丰盈事件过后,生命腾出的一个“空位”,那空位里,回响着昨夜蝉的嘶鸣,积存着挣脱时全部的力气与痛楚,也盛满了此刻阳光的温度与风的流动,真正的静,原来是动的余烬,是喧腾生命在时间河床上沉淀下的、最精粹的形态。

这静谧是昆虫们最熟稔的故乡,不止是这枚蝉蜕,我想起薄暮时,蜻蜓如何将四片透明的羽翼收成一线,如敛起一整个晴空的碧蓝,稳稳钉在荷尖上,仿佛一枚活着的别针,别住了欲坠的夕阳,想起雨前的午后,蚂蚁如何在巨大的石板缝隙前,用触须交换着人类无法破译的、关乎气压与路径的精密信息,那沉默的队列本身就是一篇庄严的散文,甚至想起夏夜,萤火虫提着它那盏凉绿的小灯笼,在低空划出断断续续的、光的虚线,仿佛在为沉睡的旷野标注静谧的注脚,它们的“动”,无论疾徐,都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“静气”,一种与自身、与环境全然和解的从容。

我们的时光呢?它总被填得太满,声音、光影、欲望、思虑,如浑浊的浪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将心灵那池水搅得再也映不出完整的月亮,我们害怕“空”,急于用各种“意义”去填塞每一秒的缝隙,却忘了“空”本身,正是意义得以显影的底片,那只趴在窗纱上整日不动的草蛉,那只在午后光柱里缓缓飘荡、仿佛沉思着的蛛丝,它们的存在本身,就在向我们演示另一种时间的度量衡——一种以呼吸、以心跳、以羽翼的一次震颤为刻度的,更接近生命本质的度量衡。

太阳升高了些,蝉蜕的边缘被勾勒出一线碎金,我该离开了,起身时,衣角带起一阵微风,那具空壳轻轻晃动了一下,却未曾脱落,它还要在这里停留很久,经历更多的晨露与夕照,直到秋深,直到它自己也化作泥土的一部分,而它所见证的那段“静谧时光”,连同那只已飞往更高处、饮着清露、歌唱着另一重生命的蝉,都将成为一种永恒的回响。

我走远了,将那片槐荫与蝉蜕留在身后,但我知道,我已将一小片由昆虫点化的静谧,带回了心里,往后的喧嚣日子里,或许只消闭上眼,便能看见那金褐色的、空空的完美,在记忆的枝头,为我守着那片瓷实的、会发光的宁静,那宁静里,万物都回到了它们本该在的位置,包括我们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