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曾长久地凝视过一只蝼蛄,在雨后的柏油路裂隙里,它那被泥浆裹挟的、近乎丑陋的身躯,正以一种惊心动魄的笨拙,对抗着一颗硕大的水珠,水珠压弯了草茎,随时要将它吞噬,它没有螳螂的刀臂,也无蝴蝶的翅膀,只是用那对掘土的短足,一下,又一下,固执地推搡,那是一种全然无关于美感的挣扎,却在某个瞬间,让我这过路的人类,感到了呼吸的滞重。

还有墙角的蜗牛,阴湿的苔藓是它的国度,背负的螺旋是它全部的房产与累赘,它行进,以光年之外星辰运转般的耐心,在冰冷的砖石上留下一道银亮的、易逝的痕迹,那道痕迹,是它存在的宣言,是它对这坚硬世界一次柔软的刮擦,你看着它,会觉得时间都黏稠起来,它的目标或许只是咫尺之外一片更嫩的叶子,为此,它要调动全身的筋肉,承受可能的骄阳或鸟喙,这旅程,于它而言,不啻于一场充满险阻的朝圣。
更不消说那些蚜虫了,在玫瑰嫩茎的营寨里,它们簇拥着,像一串串淡绿的、会呼吸的念珠,它们生来似乎就是为了被吞噬——被瓢虫,被草蛉的幼虫,被那些饥渴的蚁群,它们几乎不移动,只是用尖细的口器刺入植物的脉络,吮吸,然后繁衍,它们的生命以小时计,脆弱得像阳光下的一滴露水,可你看它们那饱满的、近乎透明的腹部,那里面涌动着的,又何尝不是一股汹涌的、属于生命的原浆?它们以最沉默、最被动的方式,履行着“活着”这一桩最庄严的事业。
我忽然了悟:我们惯常赞颂的,总是力与美,是翱翔的鹰隼,是奔腾的猎豹,我们的哲学与诗歌,也大多悬在人类精神的高处,在这宏大的叙事之下,在那被我们鞋底轻易忽略的疆域里,一场场无声而盛大的生存仪式,正每分每秒地进行着,没有观众,没有颂歌,甚至没有对意义的追问,有的只是最本能的驱动:向前一寸,再啜饮一口,再将生命的线,延续一个短暂的晨昏。
它们的“努力”,与我们所谓的“奋斗”,质地是如此不同,那里面没有焦虑的投影,没有意义的包袱,那努力,是蜗牛黏液与砖石的摩擦,是蚜虫口针与叶脉的对接,是蝼蛄甲壳与水珠的博弈——纯粹是一种物质与力量的、近乎宇宙本初的交互,它们的“活着”,就是存在本身的注脚,它们不思考活着,它们就是活着。
这卑微的壮丽,对我是一种无声的教诲,在为人世的得失忧惧缠裹时,想起那湿漉漉的蝼蛄,我的心会奇异地平静下来,我们与它们,固然隔着进化树上遥远的枝杈,但在生命最根本的层面上,我们共享着同一份契约:吸入空气,转化能量,抵抗熵增,将偶然获得的一束生命之火,尽力地、专注地燃烧下去,无论这火焰是炽热如炬,还是微弱如萤。
每一只小虫,都在努力活着,这努力,是它们对冰冷宇宙法则最温柔的反叛,是它们赠予这无常世界的一首首短诗,而我们,这些自诩万物灵长的生命,或许也该偶尔俯身,从这最卑微的坚韧里,汲取向上的力量,因为生命的意义,从来不在高远处,而正在这“活着”本身——那笨拙的、脆弱的、却永不放弃的,向前的蠕动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