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童年,是浸在虫声里的,夏夜的院子,便是一个露天的音乐厅——蟋蟀在墙根的砖缝里拉着它清越的小提琴,油蛉在草丛深处不知疲倦地吟唱着单调而丰饶的曲调,纺织娘则用她清亮的嗓音,一声一声,像要把月光都纺成银线,那时的夜,是活的,是呼吸着的,是一床由无数微小生命共同织就的、喧腾而静谧的毛毯,这毛毯裹着你,让你觉得安稳,觉得天地阔大,自己不过是其间一个欣然聆听的小小存在,那声音是背景,却比任何前景都更深刻地烙进了记忆的底色里,成为一种无需想起、却永远存在的“乡音”。

虫鸣备忘录
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那背景音被调低了,竟几乎成了静音,先是城里的夜,被空调外机的嗡鸣、汽车轮胎与沥青路面的摩擦、以及永不谢幕的都市光影所接管,后来,连回乡下的老屋,那虫鸣也显得稀薄而怯生生,需要凝神细听才能捕捉到寥寥几声,再无当年那铺天盖地、理直气壮的阵势,我们像是经历了一场集体性的“感官剥夺”,在迈向“更文明”、“更洁净”、“更高效”生活的路途上,不经意间,将一种维系着我们与自然脐带的古老声音,给弄丢了。

这丢失,并非无足轻重,虫鸣的消失,首先是一面冷酷的镜子,映照出我们环境的剧变,农药的滥用、栖息地的碎片化、光污染对昆虫习性的干扰、以及气候变化,共同织成了一张细密的死亡之网,那曾为我们奏鸣的小小乐手,正成批地退场,一个没有虫鸣的夏天,在生态意义上,已然是一个“寂静的夏天”,是生物多样性衰退的凄厉警钟,它意味着食物链基础环节的松动,预示着整个生命网络可能到来的、我们尚无法全然预见的危机。

更深一层,虫鸣的远去,也割裂了我们一种重要的精神链接,那声音里,有季节的韵律,有土地的温度,有万物并作、生生不息的生命力,它是自然给予人类最朴素的诗意与哲学启蒙,孔子闻《韶》乐,三月不知肉味;而千百年来,中国文人只需听见几声虫鸣,便能勾起无边乡愁,或悟出“以虫鸣秋”的时序哀感,那是一种将个体生命安放于天地节律中的从容与笃定,当我们的孩子只能在电子设备里聆听“模拟虫鸣白噪音”助眠时,他们失去的,不仅仅是一种声音,更是一种与天地万物共呼吸的、鲜活的感知能力与情感联结,我们的心灵,因此变得扁平,变得焦躁,悬浮在钢筋混凝土的森林里,失去了那份由自然底噪所赋予的、最原始的 grounding(接地气)。

“别让虫鸣只存在于回忆里”,这并非一句怀旧的、小资的呢喃,而是一句关乎生存与文明质量的、紧迫的警言,它要求我们行动,在还能听见零星回响的时候,这行动,可以很大:支持生态农业,保护城市与乡村的绿地、湿地,减少光污染,推动更友善的生态政策,这行动,也可以很小:在阳台留一盆蜜源植物,夜晚关掉一些不必要的户外灯,带孩子去尚有虫声的郊野,静静地听上一晚。

让我们将自己,重新视为那宏大乐队中的一员,唯有当我们开始珍惜并努力唤回那夏夜的虫鸣,我们或许才能重新学会聆听,聆听大地的心跳,也找回我们自己内心深处,那失落已久的、宁静而丰饶的节律,别让那份喧闹的寂静,成为我们留给未来唯一的遗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