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常常想,真正考验一个人是否心怀善意的,往往不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举动,而是那些独处时,无人见证的微末时刻,譬如,当一只莽撞的飞蛾,被书页间漏出的灯光诱引,笨拙地跌落在你摊开的纸页上,双翅震颤出细碎的金粉;或是夏夜里,一只嗡鸣的蚊蚋,执着地盘旋于耳畔,企图以你的体温与气息,延续它短暂的一生,在那瞬间,你下意识地挥手,是拂去,还是拂杀?那电光石火间的抉择,几乎没有经过大脑,却像一滴最纯净的露水,映照出你心底那片土壤的质地——是坚硬的、漠然的石砾,还是柔软的、温润的壤土。不伤害昆虫,或许正是那片最容易被忽略、却也最不容伪饰的壤土,它标示着一种最基本的善良。

这种善良,并非源于对益虫或害虫的功利计算——那是农人的思维,而非仁者的心肠,它更像一种与生俱来的、纤细的共情能力,一种对“他者”生命存在本身的敏感与敬意,孩子的眼睛尚未被世故的知识所涂抹,他们常会蹲下身,专注地凝视一只搬运食物的蚂蚁,看它如何用触角探路,如何与同伴交流,那份专注里,没有厌恶,只有纯粹的好奇,乃至一种懵懂的欣赏,那是人类天性中,对另一种生命律动最原初的共鸣,然而我们长大了,学了许多“有用”的知识:哪些虫子传播疾病,哪些啃食庄稼,我们学会了高效地分类、毫不犹豫地铲除,效率与洁净的旗帜下,那份纤细的共情力,便像蝉翼般被轻易地撕去了,我们遗忘了,在我们判定其“无用”甚至“有害”之前,它首先是一个完成了一段独特演化史诗的生命,正履行着它被赋予的、或许我们永不能全然理解的生存使命。
不伤害昆虫的这份克制,便从一种天赋的感性,升华成一种理性的修为,一种有意识的伦理选择。 它近乎一种古老的东方智慧,所谓“草木竹石皆可为剑”,亦皆有其不可轻侮的灵明,庄子在《齐物论》里梦见蝴蝶,醒来发出“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,胡蝶之梦为周与”的天问,那是对生命形态界限的哲思性消解,而在更贴近尘世的层面,它更接近史怀哲所倡导的“敬畏生命”的伦理——善的本质,是保存生命,促进生命,使可发展的生命实现其最高价值;而恶的本质,是毁灭生命,损害生命,阻碍生命的发展,一只昆虫的生命,就其作为“生命”的本质而言,与我们的生命,在这条最根本的伦理原则上,享有同等的被敬畏的资格,当我们挪开脚步,避让一只地上的甲虫;当我们打开窗户,请出一只迷途的蜂,而非用书拍解决;我们实践的,正是这种将伦理关怀的半径,从人类扩展至一切生灵的、静默而庄严的仪式。
或许有人会笑问:这般小心翼翼,生活岂不繁琐?害虫肆虐,又当如何?这便触及了“最基本”三字的深意,最基本的,不是唯一的,也不是无条件的,它如同大厦的基石,标定的是我们心灵的基本朝向,它不要求我们成为极端的苦行者,而是在“必要”与“随意”之间,划下一道清醒的界限,以必要的、审慎的、尽量减少痛苦的方式防治害虫,是生存的智慧;而无端的、以游戏或烦躁之心去碾碎一个并无直接威胁的小生命,则是心灵的荒芜,这道界限,保卫的其实不是昆虫,而是我们人性中那点珍贵的、柔软的、能与万物共情的部分。
下一次,当那小小的访客不期而至,在你的灯下、书间、水杯中惊惶失措时,愿你我能停顿那半秒,那半秒里,没有知识的评判,没有利益的权衡,只有对另一个正在经历“存在”的生命的刹那照见,轻轻地,为它指出一条生路。这份看似微不足道的善意,如同蝴蝶那看不见的翅膀的一次扇动,它所漾起的温柔涟漪,虽不能消弭世间所有的风暴,却足以让我们自己的灵魂,在这苍茫的宇宙间,变得更谦卑、更丰盈、也更像一颗真正能孕育生命的壤土。 这,或许便是最基本的善良,所赠予我们自身的、最珍贵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