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先只是墙角洇开一圈淡黄的水渍,像块陈年的地图,后来那水渍渐渐扩散,竟顺着墙缝淌下来,在雪白的墙面上拉出一道道泪痕,老周拿抹布擦,擦不掉,那黄印子已经吃进墙皮里去了。

他怔怔地望了一会儿,转身去敲楼上的门,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张中年女人疲惫的脸,是陈嫂。
“你家又漏水了。”老周压着火气说。
陈嫂还没答话,屋里传来几声咳嗽,接着是她丈夫老陈的声音:“谁啊?”
“楼下老周,说咱家漏水了。”
“漏水就漏水呗,又不是第一天漏。”老陈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股破罐破摔的劲儿,“我家地板都是干的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老周心头那点火星子噌地蹿上来,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,三年前楼上的卫生间防水层老化,开始渗水,把他家卫生间天花板泡得起皮,他上去理论,老陈叼着烟卷斜眼看他:“我说老周,你知道我这屋里住几口人?八口!你让我敲了重做,我这一家老小住哪儿去?”
老周说:“可你总得修啊。”
“修修修,我拿什么修?我儿子刚失业,儿媳妇怀着二胎,我退休金还不够买药的,你要修,你出钱啊?”
这话把老周噎得半天没上来,他确实问过,重新做防水少说也得四五千块,这钱他不该出,可不出,楼下就没法住人。
就这么着,三年里漏了修,修了漏,修修补补,始终没断根,这期间老周找过物业,找过社区,甚至打过热线电话,社区主任上门调解过两次,可老陈一家像滚刀肉,说急了就哭穷,哭完穷还是那句话——要修你出钱。
老周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算过多少回了:他家这房子买得早,装修时花了不少心思,卫生间用的是防滑地砖,墙面贴的是浅色瓷砖,如今被渗水泡得发黑发霉,看着就堵心,更别提那股子常年不散的霉味儿,夏天一蒸,整个房子都是潮乎乎的。
他老伴身体不好,有过敏性鼻炎,这几年每到雨季就犯,喷嚏一个接一个,眼睛揉得通红,医生说,跟潮湿环境脱不了干系。
老周不是没想过走法律程序,可咨询了律师,诉讼费、鉴定费、律师费算下来,比修水管的钱还多,再说,就算判了,老陈那情况,执行起来也难,他见过老陈儿子,三十大几的人了,窝在家里打游戏,到点就吃,吃了就睡,老陈两口子六七十了,还出去给人看店补贴家用。
这日子,过得是真难,老周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陈嫂,见她头发花白,背也驼了,拎着菜篮子一步一喘,心里又有些不落忍,可一回到家,看见那黄一块黑一块的天花板,那点不落忍就烟消云散了。
这回来调解的,是新来的社区网格员小刘,二十出头的姑娘,扎个马尾辫,说话细声细气,老周本来没抱什么希望,可小刘来了之后,没急着说正事,先在他家坐了半个钟头。
她看了天花板,看了起泡的墙皮,看了卫生间发霉的瓷砖,然后她问:“周叔叔,您方便带我去看看楼上吗?我不进门,就在门口看看。”
老周领她上去,小刘敲开楼上的门,老陈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,满屋子的烟味,陈嫂在阳台上晾衣服,见人来了,讪讪地让座,屋里确实挤——两个卧室,住着老两口、儿子儿媳、孙子孙女,东西堆得到处都是。
小刘没进门,就站在门口,能看见卫生间门口那块发黑的门框,她跟老陈聊了会儿家常,问老陈身体怎么样,药还够不够吃;问陈嫂儿子最近找着工作没有;问孙子孙女上学远不远。
老陈慢慢放下戒备,话也多了起来,原来他儿子不是不想工作,是前几年在工厂伤了腰,干不了重活,求职处处碰壁,原来陈嫂每天四点半就起来,去早市帮人看摊,一天能挣个菜钱,原来他家这房子是当年单位分的,住了三十多年了。
小刘静静地听着,偶尔点点头,然后她说:“陈叔叔,是这样的,楼下周叔叔家墙面渗水很严重,已经影响到他老伴的健康了,这事儿咱总得解决,我知道您家有难处,这不今天来,是请了社区的金牌调解员王大姐一起来的,看看能有什么两全的办法。”
王大姐五十来岁,跟老陈家一个小区住着,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,她没提什么责任义务,只是说:“老陈啊,咱这房子年头久了,防水层老化挡不住水,这漏水不是你一家的事,你看这样行不行,明天我带个老师傅来看看,先估个价,要是钱不多,咱们社区有个困难帮扶基金,能补贴一部分;剩下的,咱们两家再商量,实在不行分期付,一个月掏个一两百,也比整天漏水强不是?”
老陈低着头不说话,半晌问:“那施工得几天?我这一家子……”
“用不了几天。”王大姐说,“就卫生间重做防水,三天搞定,这三天你们全家暂时去儿子他丈母娘家凑合一下?她家不是就在隔壁那栋楼吗?”
老陈抬头看了看陈嫂,陈嫂看看儿子房门,没说话。
一旁小刘趁机把话接过去:“陈叔叔你看,我车就停楼下,现在去周叔叔家看看,那墙面要是再泡下去,搞不好要返碱,到时候修起来更麻烦,咱都是邻居,别为这事儿结死疙瘩。”
那天下楼的时候,老陈跟在后面,老周开了门,老陈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,眼睛落在那片发黑的天花板上,又移开了,然后他看见了老周老伴——老太太捂着鼻子,正在咳嗽。
老陈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老周,这屋你先别叫人修,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社区,把方案定下来。”
老周愣住了,三年了,他头一回听见老陈说这样的话。
后来的事比想象中顺利,老师傅上门勘察,说防水层确实老化了,但面积不大,局部维修就行,预算没超过两千,社区帮扶基金补贴了八百,老陈掏了六百,老周主动说他出三百,再给师傅买条烟,剩下的一百多块,师傅说算了。
施工那天,老陈一家真的搬去了儿子丈母娘家,老周站在楼下,看见阳台上老陈那几盆花——一盆掉了叶的茉莉,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。
三天后,卫生间做完了防水,墙面重新粉刷,老周站在崭新的天花板下,深深吸了口气,没有霉味了,只有淡淡的乳胶漆味道。
他上楼给老陈送了些水果,老陈正坐在阳台上抽烟,看见他来,把烟掐了,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老周说:“谢谢。”
老陈摆摆手:“本来也是我家的事。”
又过了半个月,老陈儿子在社区帮忙介绍下,在一个仓库里找了份管理员的工作,工资不高,但轻松,坐着看监控,不用出力,老陈提着两瓶酒去感谢,人家没收,让他拿回去退了。
老陈提着酒往回走,路过老周家门口,犹豫了一下,敲了敲门,老周开门,看见他手里两瓶酒,笑了:“这是干嘛?”
“高兴。”老陈说,“你有空没?咱爷俩喝点?”
老周侧身让他进去,那天晚上,两个老头就着几碟小菜,把两瓶酒喝了个底朝天,老陈说起了三十年前这栋楼刚建成时的光景,说那时候他们两家多好,夏天一块儿在楼下乘凉,你家切西瓜,我家炒瓜子,老周就说,是是是,那年你搬来第一件事就是在楼道里放鞭炮,把我家刚粉好的墙都熏黑了。
两个人哈哈大笑,笑声透过窗户,传到楼下小刘耳朵里,她刚加完班走出社区办公室,抬头看见那扇亮着灯的窗户,轻轻松了口气。
有些矛盾,看起来是防水层的裂缝,其实是日子的裂缝,把日子缝补好了,那层防水,自然也就牢了。